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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才情之外有學問
作者:ycszx 發布日期:2017-10-13 信息來源:宜昌市政協 字號:[小] [中] [大]

  

  中國現代文學館內的冰心雕像。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大家】

  學人小傳

  冰心(1900—1999),原名謝婉瑩,福建長樂人。1900年10月5日出生于福州,后隨父親移居上海、煙臺。在煙臺,冰心開始讀書,家塾啟蒙學習期間,已接觸中國古典文學名著,7歲即讀過《三國演義》《水滸》等。與此同時,還讀了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說部叢書”。辛亥革命后,冰心隨父親回到福州,1912年考入福州女子師范學校預科。1913年隨父遷居北京,次年入貝滿女中,1918年升入協和女子大學理預科,“五四”運動的爆發和新文化運動的興起,她全身心地投入時代潮流,開始發表了引起評論界重視的小說《兩個家庭》《超人》等,引起社會文壇反響的小詩《繁星》《春水》。

  1923年,出國留學前后,冰心開始陸續發表總名為《寄小讀者》的通訊散文,成為中國兒童文學的奠基之作。1929年,冰心與吳文藻在燕京大學舉行了婚禮。成家后的冰心,仍然創作不輟,小說的代表性作品有《分》《我們太太的客廳》等,1932年,《冰心全集》分三卷本(小說、散文、詩歌各一卷),由北新書局出版,這是中國現代文學中的第一部作家的全集。

  1938年,吳文藻、冰心夫婦攜子女于抗戰烽火中離開北平,來到云南,1940年移居重慶,出任新生活運動婦女指導委員會文化事業組組長,遴選為國民參政會女參政員,參加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熱心從事文化救亡活動,寫了《關于女人》《再寄小讀者》等有影響的作品。1946年11月,她隨丈夫吳文藻赴日本,曾在日本東方學會和東京大學文學部講演,后被東京大學聘為第一位外籍女教師,講授“中國新文學”課程。

  經過選擇,冰心1951年回到北京。她先后出訪過印度、日本、瑞士、法國、埃及、英國、蘇聯等國家,在世界各國人民中間傳播友誼。同時發表大量作品,歌頌祖國,歌頌人民的新生活。她勤于翻譯,出版了多種譯作。進入新的歷史時期后,冰心迎來了生平第二次創作高潮。她始終保持不斷思索、永遠進取、無私奉獻的高尚品質,曾言“生命從八十歲開始”。短篇小說《空巢》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這一時期,她寫作小說、散文、回憶錄,其數量之多,內容之豐富,創作風格之獨特,都使得她的文學成就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出現了一個壯麗的晚年景觀。

  一般認為,冰心以天分與才華寫作,學者的色彩不濃。《冰心全集》中對體現冰心學者型的作品,有的缺失,有的未入,所以包括研究者在內,也認為冰心才高于學。自然,作為一位詩人、作家,才氣是最重要的,但僅靠才氣是不夠的,其作品的深度與語言的練達都會受到影響,恰恰是因為有了厚重的學人功底,才托出了冰心作品的凝練、單純、優雅與豐厚。

  “集龔”與元曲研究

  此前的研究,基本上都以署名“女學生謝婉瑩”的《二十一日聽審的感想》(北京《晨報》1919年8月25日),或者以首次署名“冰心女士”的小說《兩個家庭》(北京《晨報》1919年9月18至22日連載),作為她的處女作。但實際上,“集龔”才是冰心“真正的少作”。

  成為“冰心”之前的謝婉瑩,在就讀貝滿女中時,喜歡玩一種自稱為“七巧板”的游戲,即將清代詩人龔自珍詩詞打亂(主要是《己亥雜詩》315首),重新組合,搭配成為一首新詩,詩意與原詩發生了變化,這就是“集龔”。

  19世紀末葉后的不少文人,愛玩“集龔”,既是一種喜愛,也是一種訓練。冰心在貝滿時有幾十首的“集龔”詩作,不僅從《己亥雜詩》中集,還從其他的詩詞中集,涉及面相當廣。比如有一首“集龔”的絕句——

  光影猶存急網羅,江湖俠骨恐無多,夕陽忽下中原去,紅豆年年擲逝波。

  便是分別從《己亥雜詩》中的第80、129、182首集來的,第三句不在“雜詩”中,而來自《夢中作》。這顯然就是一首新詩,意境與意趣,均屬冰心。

  1990年春節,嚴文井寫信索字,冰心將少女時代“集龔”詩句,躍然紙上,先是寫了3首,此后又加了5首,全是從記憶中打撈出來的。其中有“偶賦凌云偶倦飛,一燈慧命續如絲,百年心事歸平淡,暮氣頹唐不自知。”“少年哀樂過于人,消息都防父老驚,一事避君君匿笑,欲求縹緲反幽深。”“卓犖全憑弱冠爭,原非感慨為蒼生,仙山樓閣尋常事,閱歷天花悟后身。”這些詩句與她不久前發表的《關于“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中對龔自珍的引用一樣,表現了她那時復雜的心境與情感,也即是“時事滄桑心事定,胸中海岳夢中飛”(冰心“集龔”,梁啟超手書的楹聯)。

  曾任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的嚴文井完全被老太太“集龔”弄懵了,那些年少之作,今日和盤端出,嚴文井受寵若驚,卻又不解其意,急令出版社古典文學功力深厚的林東海來做注釋,并在《當代》雜志發表了冰心真正的處女作。

  林東海拿到詩稿,取出《龔自珍全集》逐一查找,“因龔集至今未編索引,查找三十二句龔詩的出處并加以校核,殊非易事。雖說用的是死功夫,卻也弄得眼花繚亂,暈頭轉向。”“由此我聯想到冰心在少女時代對龔自珍詩詞就下了很大功夫,其國學根基十分深厚。今日從事文學創作的青年,不少人很難望其項背,連治古典文學多年的我輩也自愧弗如,不禁感慨系之!”

  查找以“死功夫”還能辦到,但如何解釋詩中的用意,卻也把林東海這位古典文學專家難住了。登門請教,老太太只是輕輕一句:“當時只覺得好玩,像玩七巧板似的,沒有什么用意”,并告之“你們也不要推測了”。嚴文井對“并無深意”則不信:“我這個穿鑿成性的人有時又禁不住往龔自珍身上想。那個了不起的龔自珍,他反對‘衰世’,嘆息‘萬馬齊喑’,想挽救被扭曲的‘病梅’,頌揚‘山中人’,喜歡王安石,支持林則徐,等等,是他的哪一種思想吸引了那個剛脫男裝不久的少女呢?”(冰心的“集龔”詩8首、楹聯3副,林東海的刊校注者附記、嚴文井《一直在玩七巧板的女壽星》,均刊于《當代》1991年第3期)

  “集龔”詩未入《冰心全集》,但她的大學畢業論文《元代的戲曲》卻是收入進了。這是一篇高屋建瓴、宏觀而微的研究元曲的論文。論文從元曲的分類、淵源、作家入手,對元曲的結構、角色、思想、藝術及與新文學的關系,進行了系統的研究。

  冰心認為,在中國三千余年的文學史上,“最能發泄民眾的精神,描寫社會的狀況的,卻是沒有一時代的文學,能與元曲抗衡”。這個結論是作者對歷代文學總體把握的基礎上得出的,而非現成的結論轉述。元曲作家與戲曲作品的介紹不用說,甚至一些唱詞從何化解而來,她也都會指出——

  “如薛昂夫‘楚天遙’一闋之‘一江春水流,萬點楊花墜,誰道是楊花?點點離人淚’是將宋詞內的‘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略改數字而成的。又白仁甫‘憶王孫’一闋內,簡直抄了‘銀燭秋光冷畫屏’一句唐詩。”

  這些不僅體現了冰心細讀之功夫,同時也顯示了她的文學觀念,“元曲中此類極多,大家略不介意。以上兩端,元作家的自由氣派,大可效法。”至于她提出元曲與新文學的關系,也很耐人尋味——

  “古文學自風雅,樂府,而五七言詩,而詞而曲,層層蛻變層層打破束縛。風雅和樂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詩,即可不入樂。五七言詩是有字數限制的,而詞就不必每句相同,或兩句相同。詞是尚典雅藻麗,而曲則俚言白話都可加入。但是曲還有個聲韻格律。時至今日,新文學運動起,新詩出來,連有束縛性靈的可能性的音韻格律,都屏絕棄置,文學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極。然而自‘風’,‘雅’至‘詞’,‘曲’蛻變的痕跡,是節節可尋。‘新文學必以舊文學做根基’,雖不成理論,卻是個事實。元曲和新文學時代緊接,而且最民眾化的。為著時代的關系,新文學家不能不加以參考、注意!”

  冰心這篇字數不長、卻是頗顯學力的論文,發表于1927年6月創刊的《燕京學報》。

  順便說一句,《燕京學報》由哈佛燕京學社資助,之前曾有《燕大季刊》,學報追求學術含量與品位,組成了陣容強大的編委會,編輯委員會主任由容庚出任,編委都是燕大的重量級的學者、教授,如趙紫宸、馮友蘭、吳雷川、洪煨蓮、黃子通,再就是許地山與謝婉瑩,冰心最年輕(27歲)、資歷最淺,卻出現在編委會的陣容里。

  漢英、英漢雙向翻譯

  在現代中國譯界,福建有幾個人是有影響的,嚴復是一,林紓是一,林語堂是一,陳季同也是一。其實,冰心也是這個行列中的一員。在尚未進入翻譯實踐時,她便有了理論,在1920年發表《譯書之我見》(《燕大季刊》第1卷第3期)時,提出翻譯三原則——順、真、美。她說:“既然翻譯出來了,最好能使它通俗……不通俗就會導致不明了,不流暢,這樣會打斷閱者的興頭和銳氣。”

  冰心把“順”擺在了第一位。其次,她認為,翻譯時要避免過多地參入己意,要準確地傳達原文的內容及藝術境界。同時,她也意識到了翻譯需要“美”,如何使譯文變為“美文”,這就要求譯者在文學上要有較好的修養。冰心提出的 “順”“真”“美”,與嚴復的“信”“達”“雅”,林語堂的“忠實”“通順”“美”等觀念,大致相似,可說是支撐了中國的翻譯理論。

  冰心在美國威爾斯利女子大學留學時,攻讀英國文學,莎士比亞是重要課程,《哈姆雷特》中許多精彩的臺詞,她都背得出來。但她沒有以此作為碩士論文的選題,而是選擇了漢譯英李清照的《漱玉詞》。英譯詩詞難,既有用典、象征、比興,又有韻律、節拍與詞牌的限制等,選擇李清照可說是難上加難了。尤其是李清照的英譯參考文本,威校的圖書館一本也找不到。

  雖說李清照的詞在中國享有盛名,但在歐美幾乎無人知曉,冰心在哈佛大學的懷得納(WIDENER)圖書館苦苦找尋,最后也只找到了三個人翻譯過她的詞,但不是英語,而是法語。一位是朱迪思·高迪爾夫人,翻譯了《漱玉詞》中的幾首,同一本書中,另一位叫喬治·蘇里·戴英杭的,翻譯了7首。1923年法國巴黎出版的《宋詞選》,有利·德·莫蘭對李清照詞的翻譯。

  這些翻譯,很難傳達李清照詞意境的雋永和諧,與中文相距甚大。甚至連譯者蘇里·戴英杭也承認,“難得幾乎無法翻譯”。在哈佛大學中國圖書館中,冰心倒是找到她所要用的翻譯藍本、王鵬運選編的李清照《漱玉詞》(1881年北京初版)。

  在進入實際的翻譯前,冰心與她的導師羅拉·希伯·露蜜斯博士確立了一些原則,這個原則使她的翻譯中減少了一些困難,那就是放棄易安詞的韻或節拍。詞可吟誦,吟誦時有伴樂,翻譯不可能保持中文吟誦時的伴樂,譯作也不可能成為有伴樂的詩歌。因此,她認為,“在翻譯中看來可以做到的,而且希望能夠做到的是要逐字精確地翻譯。要保持原詩中經常引喻的古代人名和風俗習慣的風韻,盡量保持詞的情態”,最終呈現的是根據原詞譯成的“長短不一的英文格律詩。”

  “逐字精確地翻譯”“保持詞的情態”“英文格律詩”這三點,成為冰心對李清照翻譯的三原則,這與她在尚未進入實踐時所主張的“順”“真”“美”是一致的。冰心選擇了《漱玉詞》中的25首詞進行翻譯(其中之三《生查子》,為宋代女詞人朱淑真所作,可能是王鵬運選編的《漱玉詞》誤收入的),完成了她最初的譯作。1997年,香港昆侖制作公司將其出版,書名為《論李清照詞——冰心女士碩士論文》。

  在完成論文《李易安女士詞的翻譯和編輯》的同時,冰心還在寫作《寄小讀者》,顯示了她既是一位靈性極高的作家,也是一位扎實做學問的學者,《漱玉詞》中25首詞的翻譯與注釋,詞法與韻律的分析,只有專業知識功底極深、西方詩歌造詣很高的人才能做到。《序》與《詞人小傳》,概括力強,見解獨特且極富文才,體現了她廣博的歷史知識與縱橫向詩詞比較的能力。

  冰心的碩士論文完成后,威校校刊(Wellesley College News)以《威校畢業生翻譯中國詩詞》為題,進行了專門報道,稱“謝小姐實屬把她的詩詞翻譯為英文的第一人”。需要再說一下的是,《冰心全集》收入了這篇碩士論文,僅附《漱玉詞》原詞,而無冰心漢譯英文本。其實,漢譯英的《漱玉詞》才是冰心的作品。在我后來選編的《我自己走過的道路》(《冰心佚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才將這個文本收入。

  冰心的英譯漢,有人們熟知紀伯倫的《先知》《沙與沫》,泰戈爾的《吉檀迦利》《園丁集》以及泰戈爾的詩、小說、詩劇等,大多成為經典。為了表彰冰心對紀伯倫介紹與翻譯的成就,1995年黎巴嫩總統埃利亞斯·赫拉維授予冰心“雪松騎士勛章”。

  而冰心參與英譯漢三部重要的著作,卻未引起人們的注意。

  “文革”中,冰心的隸屬關系一度從中國作協轉到中央民族學院(現在的中央民族大學),1971年從湖北潛江“五七”干校回京后,與吳文藻先生同在該校的研究室工作。

  這一時期(1971—1974),冰心參加了三部書的翻譯,首先是尼克松的《六次危機》,分工合作,冰心譯第二章,吳文藻譯第五章,之后兩人互為校正,抄正謄清之后,冰心再做文字潤色。之后,張錫彤譯的第一章也出來了,吳文藻校正,冰心做文字潤色,流水作業,全部譯稿校完、交出,前后僅用35天的時間。

  第二是美國歷史學家海斯、穆恩、韋蘭三人合著《世界史》的翻譯,用于高中閱讀課本。該書從文明演進的角度論述人類的歷史,即從人類的文明產生,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冰心既是譯者,也為全書文字潤色。書開始講述的“石頭的故事”,便是冰心先試譯,從而奠定該譯作的文字基調(這個試譯的手稿,由冰心文學館收藏并陳列展出)。《世界史》(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1年3月版),譯者署名是這樣的:冰心、吳文藻、費孝通等譯。

  第三是翻譯H.G.Wells(韋爾斯)《世界史綱》,這是一部20世紀80年代開眼看世界的書,當時許多青年學者都受其影響。冰心是全書的文字潤色者,吳文藻日記中有詳細的記載:從4月19日開始,校閱徐先偉譯稿。吳文藻在“有疑難處重加修改”,并認為譯稿的“質量較高易改”。之后,冰心在校正稿上進行文字修改與潤色:“先看瑩改徐譯稿第37章十九世紀最后二節(第十九節),學習文學,次就李譯稿第38章最后一節(第九節)修改處重閱一遍,疑難處擬出初稿待商榷,然后轉入第39章,‘二十年的猶豫及其后果。’”8月27日:“上午第二次校訂第37章第10到18節,瑩改過之處,全部看完,親送給文瑾同志付抄繕。”這部書的署名順序由費孝通親自排定,最后為:吳文藻、謝冰心、費孝通、鄺平章、李文瑾、陳觀勝、李培萊、徐先偉。直到今天,《世界史綱》仍不斷再版,包括上述兩部書,冰心參與的翻譯、潤色,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也體現了她作為學者對原著的完整把握與理解。

  2017年10月5日是冰心先生誕辰117周年的紀念日,謹作此文以緬懷與致敬。

  作者:王炳根,1951年10月出生,江西進賢人,冰心研究會會長,冰心文學館創館館長,福建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評論集《特性與魅力》,專著《偵探文學藝術尋訪》《郭風評傳》《少女萬歲——詩人蔡其矯》《林語堂:生活要快樂》《鄭振鐸:狂臚文獻鑄書魂》《玫瑰的盛開與凋謝——冰心與吳文藻》,散文、隨筆集《慰冰湖情思》《雪里蕭紅》等二十余種,曾獲全國第八屆“五個一工程”獎、冰心文學獎(紀實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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