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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西南:我的柱子兄弟
作者:張西南 發布日期:2019-06-10 信息來源:人民政協報 字號:[小] [中] [大]

  我當兵那會兒,導彈部隊大都在山溝里,那時倒也不覺得有什么苦。新兵連就在老百姓的村里,我們排又住在生產隊的倉房里,30多號人的床單褥子鋪在地板上一個挨著一個,在家哪見過這樣的大通鋪,可以隨便在上面翻跟頭,真的覺得當兵的生活有意思。

  我挨著的是一個叫劉玉柱的河北兵,家在保定的望都縣,他的老鄉都叫他柱子,年齡比我大三歲,但沒多少文化,只上了初小就輟學下地干活了。新兵訓練就倆科目,一走隊列,二學《毛選》。柱子能吃苦,從早走到晚不喊一聲累,但到政治學習就蔫兒了,那時規定新兵要背“老三篇”,他背不下來,就找我在一旁悄悄地給他提詞。望都屬太行山前麓,當年是冀中的貧困縣,柱子家窮,6塊錢的津貼費還要寄一半回家。多數戰友抽煙都是到村里供銷社買“金沙江”,他卻到老鄉家買煙葉搗碎了裝在小布袋里,然后再到供銷社買本最便宜的信紙,一半用小刀裁了自個兒卷煙抽,剩下的一半用來寫信。柱子凡有家信,他都找我幫他回,一來二去就知道了他家的一些情況,參軍前結的婚,走時老婆已懷上了孩子,婆媳關系一直緊張,媳婦成天地鬧著要回娘家。柱子平時話少,現在被愁得總是一個人蹲在角落里抽悶煙。家信晚來幾天,他就急著要我替他寫信問問情況,我就給柱子開玩笑,不能總讓我白寫呀,今后我幫你寫一封信,你就要替我站一個小時的崗,柱子看了我一眼啥也沒說。

  新兵連站崗分三處,連部和二排在一起,我們一排和三排各在一處。我們排站崗,是按床鋪輪,柱子在我前面,我都是接他的崗。一天下半夜本來有我的崗,卻一覺睡到起床哨吹響的時候。醒來第一反應,柱子替我站崗了,也就是說他一個人連著站了4個小時,越過我把崗交給了另一人。看著柱子,我既感激又不好意思,畢竟開玩笑,他卻當真了。但沒想到,晚上班務會,有人告我不站崗,班長問是這樣的嗎?柱子搶著回答,接崗后可能受涼了,突然肚子疼,就叫醒了身邊的張西南和他換了崗。休息兩小時,又重新接崗,站完后就直接交給下一班了。這事怪自己沒報告,與他人無關。經柱子這么解釋,班長便不再追究。這讓我見識了柱子的仗義,也對我的言行感到慚愧。第二天周末,連隊改善伙食吃包子,柱子早早地就去炊事班幫廚了。我知道他到云南后,對成天吃糙米而吃不上面食不習慣,開飯后我特意多拿幾個包子給柱子,也是向他補償我的一些歉意。結果那頓包子把柱子給吃撐了,一晚上翻來覆去折騰得睡不著,索性起來去站崗,又讓我和其他戰友睡了一個囫圇覺。這回班長啥話沒說,硬逼著柱子補覺,大伙兒在一旁偷著樂,但誰都覺得柱子為人實誠。新兵訓練結束時,大家都有一點依依不舍,我把從家帶來的一個筆記本送給柱子,一來作為留念,二是要他用來多練練字,柱子高興地收下了。

  結果出乎意料,我倆竟一塊兒分到了一營二連,到連后又被一塊兒分到三排九班。班長是個北京兵,老高三的學生,比我早入伍兩年,見我和柱子投緣,就讓我倆結成幫學對子,那時叫“一對紅”,就是一起爭當“五好戰士”。我和柱子互學互助,他有啥心里話也愿給我說。到了半年工作總結的時候,連隊進行“五好戰士”初評。大家都清楚,初評是基礎,終評是關鍵,只有初評弄上了,年底才有可能獲得“五好戰士”的榮譽。平常大大咧咧的柱子,對這事兒卻挺上心,悄悄地對我說,前年村里有個老兵評上了“五好”,武裝部敲鑼打鼓往家里送喜報,那風光叫全村人看了都眼饞,參軍走時媳婦就撂下一句話,咱娘就等著你的喜報送回家呢!咱不能認慫,你投我一票,我也投你一票,誰叫咱倆是“一對紅”呢?我對榮譽的渴望絕不亞于柱子,但對他說的互相投票心里沒底,也只好默認下來。初評開始后,班長輪著個地和戰士談心,其實就是思想摸底。他先肯定了我一番,還說指導員對我辦黑板報和搞好飯堂“小廣播”很滿意,接著問我班里“初評”誰夠格?我有些緊張,結結巴巴的,只推薦了柱子。班長說你自己呢?我說我不好評自己,班長馬上糾正我,怎么不能呢,符合條件誰都行。班長暗示我誰夠條件誰還差那么一點點,我被列入了“夠格”的線上,柱子則被劃到了“一點點”的人中,班長要我好好領會他的意思,到時候投好自己的一票。正式初評是以班務會的形式進行,班長宣布我們班可以評出5個人上報連里,按老兵新兵的順序發言,直接說出“夠格”的人名來。會場的氣氛非常嚴肅,我一直低著頭做筆記,其實是在記錄誰投了誰的票,很快就輪到柱子了,他照先前的約定投了我一票,我倆的票數正好一樣。該我說了,看著班長的目光正盯著我,那天“談心”的情景又浮現在我的腦子里,又看看柱子,他那雙充滿期待的目光也在盯著我,我突然覺得心里有些發虛,不敢和柱子的目光對視,沖著班長的眼睛說出了我的選擇,沒有給柱子投票,卻給自己投了一票,此時我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柱子,他的臉色十分難看,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只覺得我的額頭上不住地冒汗。幾天后,連隊宣布了初評結果,我與榮譽又近了一步,但我與柱子的關系卻開始疏遠。即使我向他表示主動,柱子也無過去的那種熱情了。他沒有對我說一句抱怨和責備的話,但我一見到他忠厚老實的目光,我的自私虛榮就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一直想給他解釋卻又顧慮重重,這讓我的內心更受折磨煎熬,很長時間都在心里向柱子表示懺悔。

  轉眼秋天來了,上級通知停止開展“五好戰士”活動。聽到這個消息,我不知是喜是悲,雖說今后再也不用為一己榮譽而背上任何的思想包袱了,但就因為這個本不該要的榮譽已經傷害了我和戰友的感情,讓我為此付出了代價,也教我懂得了誠信是做人的根本要義,人生中沒有什么還能比這個更珍貴的了。不久接到通知,調我到團政治處的新聞報道組工作。走前的一個傍晚,柱子改變了一直對我不冷不熱的狀況,把我約到我倆剛下連隊時常去的那棵老梨樹下,又像當初那樣聊起了家常,告訴我她媳婦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小子,現在婆媳關系好多了,也不用他操心了。還說我去團部是好事,人往高處走嘛!又說他沒文化,也想明白了,老實當幾年兵,服役期滿就回家去過自己的小日子。他自始至終都沒提“初評”那樁事,我卻有些按捺不住了,當面向柱子賠不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打斷了我的道歉,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咱倆還是好兄弟。這時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雙紅綠相間的花鞋墊,說離開新兵連時你送我一個本子學寫字,現在你要離開老連隊了,我也沒啥好給你的,就把我老婆繡的這雙花鞋墊送你吧,她知道你,說你文化高,要我跟你學,現在看來指望不上了。這個晚上,柱子說了好多話,好像把這段時間來沒有給我說的話都說出來了,每一句都帶著微笑,還是那么的真誠。大哥喜歡你,也恨過你,但沒有對不起你,大哥沒出息,你小子可別看不起,你就是當了官,我也是你大哥,什么時候想我了,就看看這個花鞋墊……

  我這一走就是兩年,其間回老連隊采訪過一次,隨后柱子也來過一信,告訴我他就要復員回家了,還說這封信是他自己寫的,看著信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我又想起了新兵連,柱子抽著自己卷的“炮筒子”,在一旁看著我幫他寫家信時的情景,一笑起來就瞇縫著眼睛的樣子很可愛……我把昆明軍區《國防戰士》報社獎勵給我的一本袖珍成語辭典和一個綠皮燙金有著報社名字的采訪本寄給柱子留念。當我提了排長回到老連隊,經常會想起柱子,只要和戰士談心,總喜歡在和柱子談心的那棵梨樹下,給他們講我倆的故事,告訴他們誠實守信是做人之本,希望他們汲取我的酸甜苦辣,寫好自己在軍營的春夏秋冬。

  后來我到了北京,進了大機關,凡下部隊調研,在和基層干部尤其是大學生干部談心時,我還會講到柱子兄弟,并且告訴他們,一定要尊重和善待那些文化不高的老兵,他們是基層建設的脊梁,要老老實實地拜他們為師。這也是我,一個文化不高的老兵幾十年來一直存在心里的話。(作者系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原第二炮兵政治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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