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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維克:外婆的花門坊
作者:孔維克 發布日期:2019-05-27 信息來源:人民政協報 字號:[小] [中] [大]

▲孔府寫生 孔維克 作

  我一歲的時候,外婆從南方來到山東照看我。她小腳,清瘦、白皙,做事干脆利索,在北方農村的婦女中走來走去特別顯眼。她讓我叫她“阿卜”,不像我們當地的小伙伴們那樣稱外婆為“姥姥”。鄰居們不論大人小孩都叫她“阿卜”,好像這就是她的名字,我一直不知是為什么。她說她家有個石頭大門,弄堂也是石板路。不像我們這兒的路到處是浮土,最糟糕是下雨的時候不僅是路,連各家的院子里也處處泥濘。外婆家當年緊閉的大門外能看見里面探出來的各種花花草草,當地人稱花門坊。

  外婆裴凈梅是大戶人家的女子,嫁給外公張襄巨時,外公已是很有名的青年實業家了。在清末民初的20年代,隨著李鴻章、張之洞的洋務運動、孫中山的實業救國風起云涌,中國一批批領世風之先者,在江浙一帶興起大潮,外公即是浙商中的一員,他在浙江偏僻山區、交通落后的溫嶺縣竟然開了三個公司,即“太平輪船股份有限公司”“太平香煙股份有限公司”“太平電器股份有限公司”。他的事業和人生計劃氣魄宏大,在經濟、制造、科技等多個領域成了吃螃蟹者,半個世紀后有一本描述中國電力發展史的書《中國亮了》生動地寫道:“中國電力的發展從1912年起就開始了,應該寫上這些人的名字:畢曉普、李鴻章、張之洞、譚嗣同、曾昭吉、左益軒、張襄巨、孫中山、張靜江……他們中有軍人、有政治家,也有新興的實業家,卻都對中國電力的啟蒙與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沒想到這書的作者就是他的外孫,我的四姨張定國之子黃亞洲。后代是前代的評判者,此言不虛。

  他的生兒育女也有計劃。但不是“計劃”生育一個孩,而是計劃著要生八子。分別為孩子取名“中、華、民、國、一、統、山、河”。小時候聽母親講到這一段故事時就讓我肅然起敬。從給孩子起名能看出一個人的境界。我們北方農村常常見到“旺財”“狗剩”之類的名字,后也有為孩子起名為“建國”“躍進”“衛東”的,更能看到名字是時代的折射。外公在山河破碎、倭寇列強欺壓的民國初年,即能胸懷家國天下,希冀河山一統,著實難能可貴。老人家終因時代變化太快,命運國運多舛使他心疲身累,結果生了六個孩子后就再也沒能完成生產任務。

  我母親張定統是老小,排行第六。解放軍一路南下打到溫嶺城時,外公很開明,與時俱進、開門迎解放,把解放軍的師部迎進自己家中,全家與師長胡煒相處甚洽,我母親也由此能有機會接受進步思想,積極參軍進入革命隊伍。50年代初鴨綠江畔硝煙彌漫、唇亡齒寒,母親慨然入朝,外公親筆書信鼓勵。“抗美援朝、保家衛國”,亦可見老人對社會對國家之熱情不減。

  我從小喜歡畫畫,在母親口中第一次聽到的兩個大畫家,一個是外公的朋友豐子愷,只知他是漫畫家、書法家,在外公新居落成時曾畫畫、寫對聯相贈,有兩副對聯刻在了大門和內門上,一副是以全國各地編成的諧趣聯:“保定太平新昌聞喜,宿遷安吉長樂永康”,這些地名穿插巧妙、銜接自然,對仗工整、語意妥帖。這些縣我后來都知道了,有許多縣還去過,多么的有趣。譬如吳昌碩的故鄉安吉,我兩個畫家朋友魯光、田林海的故鄉永康等,顯得格外親切。宿遷市曾邀請一個活動,當時時間緊可以不去,看外公的“面子”,我也去了。有趣的是,“保”是外公這一代的輩字,“定”是母親這一代的輩字,“太平”是溫嶺縣的古名。他的另一副對聯是“琴韻花香隔鄰增趣,家芬世德百忍垂規”,橫幅是“天樞在望”。后來才知道豐子愷是弘一大師的高足,是一個文人畫家,這使我對文化與繪畫的關系有了更深的領悟。

  再一個是王伯敏,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我三姨定民是帶妹妹弟弟長大的,這之前幫四姨定國帶黃亞洲及妹妹們。她一輩子未嫁,晚年與喪偶的小學同學重溫少年戀匆匆結婚,僅三年幸福生活,卻又使同學成了未亡人。她青年時家里介紹的第一個“對象”就是王伯敏,是富人家的子弟,據說雖門當戶對,但三姨嫌他有麻子而不同意。我初中畢業后來杭州四姨家寓居學畫,認識了杭五中美術老師萬德辛。她說曾在溫嶺的一個小學教圖畫,王伯敏在她教的那個班做班長,年齡最大、比較成熟。后來知道了他是大史論家,且是黃賓虹的學生兼文秘,他常來山東,由他主編山東美術出版社出版的幾十卷《中國美術通史》,即是在山東威海石島編撰而成的。我家旁邊的酒店“石島山莊”是石島人在濟南開的分號,里面刻滿了他題寫的匾額,每每去餐飲時見到這些題字不勝唏噓,因為我至今沒見過王伯敏先生,倒是去年偶訪“王伯敏藝術館”見到了一個能說話、能走動的“3D”影像,講著一口與母親一樣的“溫嶺普通話”,如見真人。我常常思考,王伯敏的史論史學功底是如何滋養了他的筆墨實踐,就像潘天壽那樣,一代史論大家成了國畫巨匠,給我以無盡的藝術啟示。

  我母親嫁給父親后,印象中他倆一輩子總是吵架,后來我研究孔氏家譜時發現冥冥中的姻緣聯系,孔子后代自第56代孔希學開始修譜,將當時的孔子后人按血緣遠近和地域遷徙分布,分為60派13戶108支,其中就有一支是“溫嶺支”。如今溫嶺有“孔子學會”兩個,不少人研究孔學弘揚儒學,并編輯出版《溫嶺孔學》雜志,編輯《弟子規圖說》《儒學五探》等書,我還常與會長吳志文、張悟新等有書信交往。溫嶺人說母親嫁入孔家門燒了高香,而她則說怎么這么倒霉,攤上這么一個壞脾氣的男人,不過也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外公外婆的六個孩子,由于戰亂天各一方。大姨定中,在民國44年的早春二月去上海看病,途遇大陳島的撤離行動,被國民黨部隊協裹抱著幼年的孩子去了臺灣,從此杳無音訊。二姨定華英年早逝,三姨定民輪流在兩個妹妹家生活,沒有子嗣,四姨定國定居杭州,生有四子,五子定一舅舅,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也考上大學早離家門,現在福建生有二子。母親定統生有三子。母親離休后思鄉心切通過小學同學,輾轉打探家鄉消息,她尤其想念兩個人:一是以前迫于海峽兩岸的政治局勢,諱莫敢言的大姐究竟在臺灣是生是死,有無后人;二是帶她走上革命之道的老首長胡煒是否健在,近況如何。這是她多年的心結。在上世紀90年代末,她陸續得到了兩個喜訊,大姐在臺灣還活著,除抱著去臺灣的孩子外,又組了家庭生有4子。老首長胡煒將軍也健在,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兼軍委辦公廳主任的崗上離休,并被國家封為開國將軍。這兩大喜訊著實使害了一輩子失眠病的母親,又興奮得幾天幾夜合不了眼。

  在經多年聯系數次協調下,臺灣、山東、福建的海峽兩岸親人于1998年4月相聚于杭州,并留下了一張有著特殊紀念意義合影照片。我看著這些后人怎么會這么巧?只剩了四個人的后代,于是取名為《“中、國、一、統”后人相聚于西子湖畔》,這張照片成了60年風風雨雨家國情懷的歷史寫照。

  雖然母親經常與胡煒將軍通電話,但由于他后來經常療養、生病,母親也有病不好約時間相聚。后終于2009年11月在共和國60年華誕時,我與妹妹陪老母親去北京,兩位老人才見了面。相隔60年了,當年的青年師長才30歲,現已是90歲的老人了。母親也已70多歲,誰知兩位老人相見時,胡將軍握著母親的手竟說:“哎呀小張,好久沒見了,你一點也沒變喲。”戰火硝煙,歲月滄桑,這一剎那間竟然將那60年壓扁了,似乎一步又邁回了那個青春美好的激情年代。

  小時候,外婆賣了祖房,帶著家具從溫嶺來到山東魯西南的一個小縣城汶上,打算與小女兒生活一輩子。母親說外婆教了兩歲的我一口溫嶺話,如今全都忘了,只記得那個孱弱、干練的老太太“阿卜”。阿卜,愛干凈,很勤快,每天早晨把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桌子擦得一塵不染。還記得她天天給我洗臉都是拿著雪白的毛巾在臉上使勁搓,小孩子肉嫩怕疼,我在院子里轉圈跑,嘴里不停地叫著“阿卜,不”“阿卜,不”,她手拿著毛巾小腳飛快地追著我轉,引得不少鄰居的孩子來圍觀,成了一景。

  阿卜因三年自然災害生活困難,北方又沒大米吃,生活很不習慣,在我3歲時她又回到了南方。她沒有了祖房又戀舊,只好從他人手中租回了老房子其中的兩間居住,后來定民姨帶著我的妹妹弟弟也去溫嶺生活并照顧老人。直至老人家去世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只是從媽媽與老人的經常通信中常常聽到阿卜和花門坊的消息。定民姨也常寄些紫菜、蝦仁、干魚、干蟹、面干來,這在北方看來簡直是天珍奇物。“文革”中演樣板戲《沙家浜》,一句臺詞叫“錦繡江南魚米鄉”,媽媽說那和她家溫嶺差不多,我也常在想象中勾畫著外婆家富庶生活環境和溫馨的美好氣息。

  我16歲那年初中畢業,第一次出遠門去我心中神圣、美麗的地方溫嶺探親,那時阿卜已去世了。不過也揭開了一個小秘密,原來“阿卜”是溫嶺話“阿婆”的發音,就是外婆的意思。(作者系全國政協委員,山東畫院院長,著名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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